打在儿身上痛在娘心尖

? ? 记不清什么事情惹恼了五岁的我,好像是我到小渠里凫水被尕姐发现了,她狠狠数落了我一阵,甚至打了我,引起我极度的不快。对于孩子来说,哭闹是表达诉求最有效的武器,这也是我百试不爽的方法。而我跟别的孩子不同的是,我是家中最小的男孩,更是父母盼来的秋田。我知道自己是父母心头的一块肉,也是姐姐们手心里的宝,我在童年得到了比别人更多的爱,也比别人更任性,因为有母亲庇护,我可以随心所欲。这次尕姐打我,我就用哭闹来抗议。

但是母亲不仅充耳不闻,而且和尕姐一起,把我从渠边拉回家。
回到家,我哭得非常伤心。母亲就哄我,但我仍然哭,不停地闹。母亲忍不住打了我的屁股,打得很疼,我哭得很厉害。
我觉得委屈极了。我想不通为什么比我小的孩子在水里能玩,我就不能?那渠并不是大渠,只是小渠沟,流水也只能淹到我的小屁股。我一个五岁的孩子当然不理解母亲的心思,她曾经夭折过两个男孩,再也受不住失去儿子的打击。哪怕一些微小的闪失,都会在她心里掀起滔天波澜。她恨不得把我含在嘴里,捧在手心里。我就像一个水晶玻璃,母亲害怕不小心打碎了。也正因为如此,母亲打了我几巴掌,我越发委屈。我的倔劲上来了,怎么哄也不行。
记忆中细节模糊不清,激烈的哭闹中我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,威胁要跳到洼里去。洼就是村边的土崖,也就是我威胁母亲要跳崖去。我当时挣脱了母亲的怀抱,一丝不挂,拼命哭喊着向门外跑去。母亲是尕脚,她追不上我。但是尕姐是大孩子,她很快追到门外,一把抱住我,把四肢乱踢的我扛回家。
五岁的小孩子虽然知道生死的概念,但懂得并不完整,对生死的认知并不明晰,不知道死的含义,更谈不上对生命的敬畏和珍惜之心。我以死威胁母亲,只不过是任性使然,但是我的话和这一系列举动对母亲来讲,如同一股激流,惊涛骇浪般撞击着母亲脆弱的崖壁,在她耳边发出了雷鸣般的轰响。可以想象,我的话使母亲受到了刺激,在她眼前展开了一幅可怕的、惊心动魄的画面。
尕姐将哭闹的我拽进家,母亲从里面锁上门,找了一根细树枝,对着赤身裸体的我抽起来。我哇地哭了一下就停住了,我被吓着了,吃惊地看着她,因为母亲从来没有这么凶过,我感到深深地委屈。很快,我感到了疼,哭得更凶了,鼻涕一把泪一把的。母亲显然被气坏了,她是真打,树枝落到我身上,那是真疼啊。
枝条打在我身上,火辣辣的疼。刚开始我还咬紧牙关挺着,可是我的细皮嫩肉哪里能抗得住,渐渐地,我受不住了,就开始求饶。但是母亲没有住手,她哭了。一边哭一边打,母亲哭得很伤心,一绺白发从前额滑下来,与泪水粘贴在她酸楚的脸上。看着她那可怜的样子,我的心一下子软了,我哽咽着叫道:“妈妈啊,你,你……别打了,我……再也不……惹你生气了……”
母亲扔掉树枝,一把把我抱过来,抱在怀里,眼泪像珠子一样落了下来。躲在一旁的尕姐,流着泪扑过来,我们娘仨哭作一团。
看见母亲伤心地哭,我似乎长大了,懂事了,伸出小手替母亲擦眼泪。
母亲突然抱紧了我:“……我的尕儿啊。”
她的眼泪扑簌簌落进我的脖子里,凉凉的,冰冰的,我觉得她粗糙的大手在我又嫩又白的肌肤上抚摸。母亲的手摸到嫩屁股上,我不由得抽搐了一下。我的背上、屁股上、小腿上,被枝条打得隆起了一道道红棱,有几处已经破了。
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我抽泣了好久,慢慢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。
熟睡中的我,隐约听到了母亲的哭泣,感觉到她的轻吻。在梦中,我听到母亲轻轻地后悔莫及地说,我的娃啊,妈舍不得打你,你在妈的茶罐里尿尿,你把新面和成泥糟蹋,你用一盒火柴烧虫子妈做饭时到处去借……妈都没有动过你一巴掌,今日妈狠狠地打了你,打你的每一巴掌也深深地敲在我的心上啊。
我好像两瓣翠绿的嫩叶,一天天长大,长高,长成大树。当我自怨自艾地感叹还没青春,就已经垂暮的时候,我的梦醒了,可是为我操劳了一生,心疼了一生的慈爱的父母,如一朵凋零的玫瑰,我再也看不见了。万籁俱静的深夜,我闭眼坐在狭小的阳台上,思绪穿透深邃而漆黑的夜空,仿佛回到北寺新村母亲的那间小屋。我看见白发苍苍的母亲佝偻着羸弱的身躯,慈祥地凝视着我,阳光照在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,挂满了甜蜜的泪珠,我好像听见了母亲的叙说,听见了母亲的喃喃自语,听见母亲问这问那,说东道西……
我慢慢地品尝着母爱,贪婪地回忆着儿时趣事,抚摸着母亲的背影,感受着母亲馥郁的情爱。可是突然之间,温馨的画面被雷声打断,外面下雨了,雨水从窗外飘进楼房里,我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。
儿子永远是母亲的心尖,永远是她的宝贝疙瘩,即或是最困难的岁月,母亲宁可自己饿着,也会在手心里为我捏一颗最香甜最好吃的大豆,宁可自己穿着单薄,也会为我缝一件最好看最温暖的小棉衣。母亲晚年一针一线给我缝了一件羊皮褂,在静夜中抚摸这件日渐老化的小皮褂,母亲就会走进我的心里。
我用阎连科的小说《挨打的记忆》中的一段话来结束我的文章:“我没想到,活到今天,母亲对我的痛打,竟使我那样感到安慰和幸福。觉得母亲如果今天还能如往日一样打我骂我,我该有何样的安慰、幸福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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